伍淑清 。香港文匯報記者楊帆 攝

40年前，伍淑清進入內地，創(chuàng)辦中國第一家合資企業(yè)─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，獲得了中國“001”號合資企業(yè)許可證，成為中國改革開放進程中的標志性事件。40年后的今天，伍淑清向香港文匯報記者回憶起“001”號的初創(chuàng)經歷，一面感慨滄海桑田的巨大變化，一面勾畫進一步發(fā)展的新愿景。

“1978年底，我們11個香港人獲邀到內地考察。12月10日從羅湖走路過橋到深圳，再坐火車到廣州，又到成都和重慶。”時隔40年，伍淑清依然清晰地記得自己第一次到內地的每一個細節(jié)。“12月23日那天，火車廣播說，十一屆三中全會剛結束，中國決定改革開放。當時我還聽不懂普通話，新華社香港分社副秘書長翻譯說，國家歡迎你們港商進來。”

正是這次破冰之旅，讓伍淑清萌生了到內地投資的念頭。恰巧，“回到香港后，當時的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王匡對我爸爸說，‘伍先生，國家希望您到內地做航空食品，因為國家開放后，要跟國外通航。歡迎你到北京談一談。’”

此后，作為父親伍沾德的代表，伍淑清頻繁往返于香港與內地之間，就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合作事宜與有關部門展開密集磋商。對于合資辦公司，當時內地沒有先例和法規(guī)可循，純屬“摸著石頭過河”。面對一系列難題，伍淑清沒有退縮。“國家剛提出改革開放，民航局說，只有14條文件是關于做公司的，這些對擬定合營協議遠遠不夠，我就在香港找律師把一些英文法律和章程翻譯成中文，再到內地對稿，有什么困難，就想辦法解決，經常工作到深夜。”

一定要“跑進來”

因為交通不便，伍淑清每次到內地都要幾經周轉，往往耗上整天。“現在香港到北京不過三個小時，當年我每次都要從香港坐火車到廣州，再坐飛機到北京，早上10點鐘從香港出發(fā)，到北京已經晚上9點多，經常吃不上晚飯。”伍淑清說，“盡管如此，國家要開放，對我們而言就有很多機會，我們一定要‘跑進來’才行。”

據了解，當時與民航局接觸、想參與航空食品合作的還有日本、北歐、新加坡等地的外資航空公司。伍淑清說：“日本要求自己國家飛機享有優(yōu)先降落權，新加坡當時沒有合資法，北歐要求中國與他們的律師談，而當時內地還沒有律師。而國家覺得我們是同胞，溝通起來更容易，大家的理念是相通的。”

小平表態(tài)“001”誕生

1980年3月初，距離中美計劃通航的日子不足兩個月時間，公司的許可證仍然沒有批覆下來。伍淑清回憶道，當時民航局負責人非常著急，跑去找鄧小平。聽說由港人來做，鄧小平只問了一個問題：他會不會做面包?做的面包掉不掉渣?在得知伍沾德經營的餐廳做面包沒有問題，且有愛國背景后，鄧小平當即表態(tài)：批下這個合資公司。

1980年4月12日，伍沾德終于拿下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國投資管理委員會外資審字(1980)第一號》許可證，成立新中國第一家中外合資企業(yè)─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。5月2日，中美通航后首架美國飛機飛離北京時，機上配餐就出自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。

40年過去了，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的每天訂單從最初500份已經增至如今的10萬份。繼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之后，外商投資通過合資、獨資、合作等形式不斷涌入中國內地。截至2016年，中國外商投資累計企業(yè)數為86.45萬家。從第一家合資企業(yè)初創(chuàng)時的波折，到而今中國成為全球投資者的樂土，恍如隔世的巨大反差，見證著中國對外開放的偉大歷程和成就。

伍淑清

祖籍廣東臺山，1948年9月出生于香港，美心集團老板伍沾德之女。畢業(yè)于香港嘉諾撒圣心書院，美國加州Armstrong學院?，F任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名譽董事長，全球世界貿易中心協會終身名譽理事。1997年獲委任為太平紳士，1999年獲特區(qū)政府頒授銀紫荊星章。

曾任全國工商聯副主席，香港基本法咨詢委員會委員，1993年被國務院港澳辦和新華社香港分社聘請為香港事務顧問，第七、八、九屆全國政協委員，第十、十一、十二屆全國政協常委。1978年被選為香港十大杰出青年，1988年被選為香港“十大拿破侖商業(yè)奇才”，1990年被評為“香港優(yōu)秀青年企業(yè)家”，獲得青年工業(yè)家獎。1978年，中國剛剛宣布改革開放，合資企業(yè)未正式出臺，伍淑清應國內之邀即協助其父伍沾德先生首開了中國“001”號合資企業(yè)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。后又建立富華食品有限公司、北京航空地毯廠等16家合資企業(yè)。

難忘一句“我們都是中國人”

北航食品合資簽字儀式。中方代表為夏衍，港方代表則是伍沾德。 香港文匯報北京傳真

“當時，公司審批手續(xù)一直辦不下來，5月1日通航的時間又已經訂好，民航局負責人跟我爸爸說，‘老伍，我們都是中國人，您個人能不能幫忙先墊付費用?’”伍淑清向香港文匯報記者回憶道，“我爸爸聽到這句‘咱們都是中國人’后，不到一分鐘就決定自己先墊付500萬港幣。”

通航在即 審批未過

1979年，時任國務院副總理鄧小平訪美并簽署中美通航協議，決定1980年5月1日中美通航，當時正在洽談合資經營的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承擔飛機配餐任務。然而，到1979年11月份，關于公司的審批還一直沒有下來。

伍淑清披露，“因為是第一家合資企業(yè)，當時國家引進外資企業(yè)管理委員會，開會研究了二三十次還沒有定下來，但是通航在即，民航局負責人就與我爸爸商量，讓我爸爸墊資訂購機器設備等”。

“我爸爸也就想了不到一分鐘，因為中間還要通過翻譯解釋。我爸爸說，我們都是中國人，我也相信國家改革開放一定可以做成。當時沒有合同，沒有擔保，也沒有任何簽字，500萬港幣在40年前是一筆不小的錢，一句‘我們都是中國人’，便一錘定音了。我祖父我爸爸他們都是歸國華僑，非常愛國。國家有需要，他們就會盡力。”

“肝膽相照 榮辱與共”

籌到資金后，北京工廠隨即開始建設，但挑戰(zhàn)再度來臨。美國航線對航空配餐要求嚴格，要達標就需要進口歐美設備，但是當時歐美仍對中國實施禁運。“我爸爸就以個人的名義，從美國購買設備，在香港訂貨付款，承擔了所有責任。設備到香港后，又想辦法將設備運回內地。”

到1980年4月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終于拿到審批許可時，工廠已經生產，伍淑清將這家中外合資企業(yè)比喻為“先有蛋，后有雞”，“冒了些風險，想了些辦法，最終在通航時確保了合格的餐裝配送。民航局負責人因此送給我們八個字‘肝膽相照，榮辱與共’，這體現了合資企業(yè)秉承的共同精神。”

親歷改革開放 歸納三大心得

北航食品每天的訂單從40年前的500份增至現在的10萬份。北航食品供圖

作為中國改革開放的參與者和見證者，伍淑清心得多多。繼往開來，她建言有三：外商投資要切入內地的發(fā)展需求;地方招商引資要改善營商環(huán)境;國家擴大開放要引進外國人才。

環(huán)境雖現巨變 效率尚需改進

在伍淑清看來，外商開拓內地，看重的是龐大市場，同時亦應契合內地需求，彼此了解真誠合作，才能實現互利共贏。北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就樹立了成功標桿，此前從未出過境的管理層和員工獲得培訓機會，去香港了解食品行業(yè)，走向世界認識國際市場，為內地培養(yǎng)了一批人才;在食品安全、衛(wèi)生處理、原材料加工等領域引進了一整套經驗和技術，許多企業(yè)和部門慕名前來參觀學習，推動了整個行業(yè)的競爭力。伍淑清認為，“內地對外開放，不僅需要資金，更需要先進的經驗技術和優(yōu)秀的人才。”

40年來，內地的營商環(huán)境已經發(fā)生了巨大變化，但還有改進空間。伍淑清指出，有些政府部門落實外資政策需要加強，簡化辦事手續(xù)有些滯后，履行合同應重視信用。在一些城市，外商投資的法律保障問題備受關注。

適值改革開放40周年，中國承諾開放大門越開越大。伍淑清尤其希望中國在引進外國核心技術人才方面邁出更快的步伐，并創(chuàng)造更有吸引力的邀約條件，比如提供工作和生活的充分便利。在她看來，“粵港澳大灣區(qū)就是引進人才的實驗區(qū)，應該做出一個能讓各方人才長期定居工作的規(guī)劃。”

作為率先進入內地的港資代表，伍淑清相信，“香港國際化程度高，市場信息靈敏，金融服務具有優(yōu)勢，香港可以在引進技術人才、提供市場動態(tài)、金融服務等方面發(fā)揮更獨特的作用。”

設基金會辦慈善 北上步伐從未緩

北航食品成立初期的配餐樓外貌。香港文匯報北京傳真

坐在香港文匯報記者面前的伍淑清，盡管頭發(fā)已經花白，步履略顯緩慢，但精氣神一如既往：著裝簡約而干練，目光平靜而篤定，話語溫和而清晰。

伍淑清之所以被稱為“001小姐”，因其創(chuàng)辦了注冊號為“001”的第一家中外合資企業(yè)，也因其敢為天下先的勇氣、執(zhí)著和能力。憶及當年創(chuàng)辦第一家中外合資企業(yè)時，她說：“國家要開放，對我們而言就有很多機會，我們一定要‘跑進來’才行。”

事實上，改革開放40年來，伍淑清“跑進來”的步伐始終沒有停下：在內地成功興辦幾十家合資或獨資企業(yè);創(chuàng)設基金會、獎學金等多個公益機構，投身慈善和扶貧事業(yè)，扶助下一代的教育成長;響應“一帶一路”倡議，以世界貿易中心協會為平臺，帶領上百個國內外團體，推動中國“引進來、走出去”......

下個十年計劃 集中家居養(yǎng)老

被問及下一個十年的計劃，這位至今未婚的伍小姐透露：“我在考慮家居養(yǎng)老問題，老人們在家中怎樣照顧自己，給自己檢查身體，如何配置醫(yī)療設施和服務......事實上，我已經在做了。”

看來，已屆古稀之年的伍淑清，絲毫沒有放慢步伐，她仍然是那個“001小姐”。